做土坯砖和烧结砖
把泥和麦秸压进模子,摊在太阳下晒干,再挑最好的进窑烧硬。
砖,就是一块你站在哪儿就能在哪儿造出来的石头。有了砖,你就能砌墙、砌灶、砌烟囱、砌井——这些东西太大,没法用一整块泥捏出来。砖有两种。土坯砖(有的地方叫 adobe)是压实的泥土在太阳下晒干的:便宜、快,砌在淋不着雨的地方足够结实。烧结砖是把土坯放进窑里一直烧到变成石头的:不怕雨淋,也扛得住重压。土坯多做些,再把其中最好的烧成砖,留给要碰水、碰火的地方用。
砖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单位:大小正好是一只手一天能搬一千次的分量,厚度正好是太阳能晒透的极限。五千年了,砖几乎没变过样——因为人的手没变。活儿本身简单,慢就慢在晾晒。一个模子、一下午踩泥,再加上一个晴朗的星期,就能出五十块砖。五十块砖是一座面包炉,五千块就是一栋房子。
你需要
- 含黏土的泥土——但别用纯黏土。 纯黏土晒着晒着就裂。好的配比大约是 1 份黏土配 2 份砂。先测一下你的土:搓一个湿泥球,从齐腰的高度扔下去。摔得粉碎,是砂太多;像面团一样摊扁、一道裂纹都没有,是黏土太多——往里加砂;瘪下去一些、还是一整块,顶多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,正合适。
- 铡碎的麦秸或干草,切成大约一手长——每桶泥配一大把。这些纤维就像无数根小绳子,在砖晾干的日子里、还有晾干之后,一直把它拉在一起。
- 新鲜的牛粪或马粪(可加可不加,这法子和砖本身一样老)——每批泥半锹。听着不对劲,用起来却灵得很:里面嚼得细细的纤维,加上一层淀粉似的胶,专治开裂。晒干以后一点也不臭。
- 一个砖模——一个没顶没底的木框,内空大约一拃半长、一手宽、半手深(25 × 12 × 8 厘米)。钉子要钉牢;湿泥往角上顶的劲儿不小。两个、四个模子并排钉在一起,活儿快得多。
- 水,加上一个踩泥的地方——挖个浅坑,或钉一张兽皮平摊在地上。
- 一块平整、向阳的晒场,铺上干砂或干草,砖才不会粘在地上;场子要够大,让每块砖四周都透得进一掌宽的空气。
- 你的窑,把晒好的砖里最好的那些烧成烧结砖。
步骤
- 先泡土。 把挖来的土敲碎倒进坑里,加水淹过,泡一夜。泡透的土一个钟头就踩顺了;干土能跟你顶一整天的牛。比指头肚大的石子和树根都拣出去——一颗石子能把烧着的砖崩开。
- 踩泥。 光着脚,一圈一圈转着踩,边上的往中间折。踩好的样子是一团均匀、挺实的泥膏,没有干疙瘩,也没有稀汤窝——像一块勉强还搅得动的面团,挺实到抓一把放在手心上不塌。麦秸(和粪)最后踩进去,踩到随手抓一把都能看见纤维为止。
- 把模子打湿,内壁撒一层干砂,砖才肯脱模。每做一块都要重来一遍;模子一发黏,就会把砖角撕掉。
- 摔泥、刮平。 一把一把把泥狠狠摔进模子——你是在把空气赶出去,憋在里面的空气让砖发虚,进了窑还会崩。用大拇指往四个角按,按到泥往回顶为止。再用一根直木棍稳稳一下把顶面刮平(这一下有个名字,叫刮平)。填得实的砖,拍上去声音是闷实的;拍出空响,就是里面藏着气窝——挖开重新填。
- 把模子直直往上提,要稳、要垂直。砖就留在原地了,棱角分明,亮汪汪的。要是砖角塌了,是泥太湿——踩些干点的土进去。模子涮一涮、撒上砂,接着做下一块,砖和砖之间留一掌宽。手熟了,填一个模子用不了一分钟。
- 慢慢晾——砖的成败全在这一步。 头一天:拿草或席子给砖遮着烈日;干得太快就裂。第 2–3 天:砖硬到能上手了——颜色先从边上变浅。这时把每块砖立起来,窄的长边着地,让每个面都透气,每隔一两天调个头。太阳好的话 5–10 天就成了:每个面都是均匀一色的浅白,砖棱用大拇指搓不掉渣,指甲掐上去几乎不留印。干透的砖还明显更轻——一手掂块新砖、一手掂块晾了一星期的,水走没走,你掂得出来。
- 挑好的进窑烧。 挑出周正、没裂缝的砖进窑。侧立着码放,四面八方都留出一指宽的缝,让火苗舔得到每一个面——两块砖平贴在一起,贴着的地方就留一道生印。头两三个小时用慢火(让水汽慢慢出来——砖厚,砖心总比砖皮慢半拍),之后猛烧四到六个小时,烧到整垛砖像炭火一样透出橘光、窑顶冒出的火苗烧得干干净净为止。然后停止加柴,封窑,走开整整一天。趁热开窑,砖就跟着裂。
- 验一块烧好的砖。 拿两块对敲:好砖响得几乎像石头;火候不到的发闷。再拿一块丢进一盆水里泡一夜:真正的烧结砖捞出来还是硬的;只烧了半熟的,砖角会泡软。敲着脆响、泡了一夜照样过关——你就造出石头来了。
小心
- 没干透的砖进窑会炸——这是头一条大事。 困在砖心里的水一变成蒸汽,要占的地方差不多是原来的一千六百倍,砖就崩开,滚烫锋利的碎片四处飞。一块砖可以外面摸着干透了,心里还是湿的。检验的法子:舍一块——掰开看。断面必须和表皮一样浅色;芯子发暗就是还湿。拿不准,整批砖就再晾三天。太阳不要钱,眼睛可赔不起。
- 火灭了很久,窑和刚出窑的砖照样烫伤你。 一块砖能在一层看着无辜的灰皮底下,把灼皮的热存上一整天。窑里的东西一整天之内什么都别碰,之后先弹点水上去试——嗞的一声响,就再等等。
- 干黏土的粉尘伤肺,伤得慢。 敲干土、扫晒场、修整干砖扬起的尘土里,带着极细的石英粉——硅尘,砂子自己磨成的"面粉"——进了肺就再也出不来,伤害一年一年往上摞。养成习惯:和土带着水干,活儿在露天做,扫场子先泼水,人站上风口。灰头土脸干一天不碍事,灰头土脸干一辈子要出事。
- 晾的过程中裂了,不是黏土太多,就是太阳太急。中间裂大缝:黏土太多——下一批多加砂。表面裂出一层细纹网:干得太快——头一天遮荫,麦秸多加些。裂了的土坯还能当填料用;裂了的砖,绝不许进窑。
- 砖平贴在湿地上,会从底下沤坏。 太阳从上面抽多快的水,地就从下面喂多快的水。一定晾在干砂或干草上,绝不能直接放在潮土上。
- 一场雨,一个小时就能毁掉整个晒场——五十块砖打回一摊泥。树皮板、兽皮、草席在场边码好,头一颗大雨点砸下来就能全盖上。
- 土坯墙淋雨会化——化得慢,但一定会化。 只把土坯用在有屋顶遮着的地方,迎风淋雨的那一面贴上烧结砖;装水的东西,绝不能用生土坯。
- 潮砖里的冻会把砖撑裂——水结冰时会胀。年头晚了,赶在第一场硬寒之前,把砖晾干、收进棚里。
原理
先说泥最根本的一条脾气:它经得住挤,经不住拉。 往一块干土坯上压重物,它扛得住惊人的分量——颗粒像肩膀顶着肩膀的人群一样咬死了。可你去拉它——或者去掰它,掰其实是变了装的拉,弯的外侧正在被拉长——它一下就断,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把颗粒和颗粒拴在一起。做砖的每一个窍门,都是在治这一个短处。
麦秸就是砖肚子里的解药。 纤维恰好补上缺的那一环:无数根小绳子,四面八方穿在泥里——而绳子生来就是吃拉力的东西。砖被磕了、被撬了,光靠泥自己早撕开了,是麦秸接住了那股拉力。而且晾干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拉扯:水一走,黏土就收缩,可砂子搭的骨架纹丝不动——会缩的"肉"裹着不缩的"骨",就想把自己撕开。铡碎的麦秸——还有粪,带着成千上万根嚼得更细的纤维,外加一层淀粉胶——把那一股撕砖的大拉力,拆成一千股不痛不痒的小拽劲,哪一股都小到裂不开一条缝。所以"黏土加砂加纤维"这个方子五大洲都有:谁也没抄谁,是泥自己在哪儿都提了同一个要求。
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个头? 有两把尺子管着它。一只手得搬它一整天,所以砖的分量以手不喊累为限——三四公斤。太阳还得把它晒透:水只能从表面走,所以厚度一增,晾干的日子就狠狠往上翻。半手厚的砖一个星期晾干;厚度翻一倍,砖心就要多湿上好几个星期。砖,就是手和太阳能谈得拢的最大一块石头。
晒干和烧结差的不是程度,是两码事——烧不是更狠的晒,烧出来的是一种新东西。 黏土是一堆扁平小薄片组成的粉,湿的时候片和片吸在一起,就像两块湿玻璃贴住分不开。晒干只是把水赶走;薄片还只是互相搭着而已。泡得够久,它们就滑开——又成了泥。土坯从来没跨过那道单行门——那种泡不回去的变化。所以土坯房子都戴着"雨帽":宽宽的屋檐,把水甩得离墙远远的。帽子戴得好,土墙能站几百年。而烧结,本身就是那道单行门,它分两步打开。600 °C 上下,热把锁在薄片身体里的水赶出来——不是太阳晒掉的片与片之间的潮气,而是长在每一片里的水——从这一刻起,这块黏土永远回不成泥了,可砖这时还是弱的。接着往 900–1000 °C 推,薄片的边缘开始熔化、互相焊住,片和片长在了一起。这块砖从此是陶——一整块石头似的东西——雨拿它已经没有一点办法。
垛烧——砖最漂亮的一手——是让一垛砖自己当自己的窑。 把晾干的砖松松地码成一大垛,垛底留出几条穿过去的火道;火道里塞满柴,外面糊上一层泥,点火。这垛砖本身就是窑,一烧就是好几天。外层的砖出来火候浅——砌在墙的里层,躲开风雨;垛心的砖敲起来像石头一样响。产品自己给自己盖了炉子。
等到砌墙的时候: 每一层的砖缝都要错开,别让上一层的缝正压在下一层的缝上。裂缝往墙上爬,走的是灰缝这条软路——缝一错开,它就找不到一条直路往上走。你见过的每一面砖墙上那道之字纹,不是装饰,是给裂缝修的迷宫。
更进一步
- 今天就能练,不用窑: 同一批泥分三样做——不加麦秸、加麦秸、麦秸加粪——各脱三块砖,并排晾着,看哪些裂。看过一次,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省那把麦秸。
- 烧一垛试试。 等你信得过自己的土坯了,码三十块成一个齐膝高的砖垛,底下留两条火道,不用窑就把它们烧了。烧完拿对敲的响声分拣:外层的软砖砌内墙,垛心的硬砖留给碰水的活儿。
- 砌第一件东西: 一座面包炉大约五十块砖就够——火苗舔得到的地方用烧结砖,外围用土坯。一炉一炉的饭,就把这批砖的本钱还回来了。
- 用同一种泥做屋瓦——泥板搭在圆木上弯着晾干,再进窑烧硬。瓦,就是那顶让土墙活到地老天荒的雨帽。
- 火这一头,到搭窑的指南里去深挖;土这一头,到找黏土的指南里去深挖:火烧得更热更匀,土坑挑得更好,每一窑里当当作响的好砖就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