搭一座简易窑
用黏土砌一座带火膛、会拔风的窑,陶器烧得更硬,裂得更少。
窑,说白了就是你给火盖的一间房子。在露天的火坑里,火的热量大半直直地散到天上去了,坑里凉的角落,陶器要么烧不透,要么裂开。窑把热量兜在陶器四周,让整窑的东西一起热起来——而且能热到火坑永远够不着的温度。露天火坑最高大约 800–900 °C;哪怕最简单的窑,也能到 1000–1100 °C。到了这个热度,黏土就变成近乎石头的东西:更硬、更密实,敲一下当当作响,渗水也慢得多(要想一点不渗,得靠釉——熔在陶器表面的一层玻璃衣——或者高得多的温度)。
这里教的是最古老的一种窑:升焰窑——火在下,陶器在上,烟从顶上走。它的整套构造一句话就说完了。最底下是火膛,火自己的房间;上面是窑室,陶器的房间(做好的东西,窑工统称"窑货",就住在这儿);两层之间是喉口——一层留着缝的搁板,火苗从缝里往上爬;顶上是烟口——出烟的孔——旁边搁一块平平的盖石,推过去就掐住风,挪开就放开风。
动手挖土之前,先给你一句实在话:这座窑是一道门。同样这门手艺——厚墙、狠狠拔风的抽力、耐心——往后能把石灰石烧成石灰,把砂子熔向玻璃,烧出真正的砖,还能在它那位配上风箱的高个子亲戚肚子里炼铁——把金属从石头里直接煮出来。学会盖这一座,矿物的世界就朝你敞开了。
你需要
- 含黏土的泥土,要很多——十大筐往上。不用像做陶器的泥那么干净,就在你挖陶土的地方挖。
- 粗砂和铡碎的干草,掺进泥里,窑墙晾干时才缩得少、裂得少。草铡成一根手指长。
- 水,和泥用——离水源近,能省下一整天挑水的工夫。
- 致密的干石头,或厚实的碎陶片,用来搭喉口那层搁板。石头要从干燥的高处捡——千万别用河里、湖里、湿土里的(见"小心")。
- 一块平板——石板,或事先烧好的陶板——大小要盖得住顶上的口。这就是你的风门。
- 干柴——比你想的多得多。 烧一整窑要吃掉一大垛柴:大约每半小时一抱,连烧六到八个小时。劈成手腕粗;火吃的是表面,细柴烧得旺,整根的木头只会闷着冒烟。
- 一块干燥、平整的地方,避开大风,地面不积水,四周两大步之内清理到露出光土。
步骤
- 和窑墙的料。 大约 2 份泥土、1 份砂子,每筐再加满满两大把铡碎的草,加水用脚踩匀——水刚好让它成一团挺实的面团。这种料叫草泥。检验的法子:抓一个拳头大的泥球,从齐腰高丢下去——它应该像面团一样摊扁,不裂开(太干),也不溅开(太湿)。和泥要带着水干,千万别弄成干粉(见"小心")。
- 画出形状。 在地上画一个直径 60–80 厘米的圆——比你一条手臂略长一点。这正好是一窑好陶器的量。忍住别贪大:每加宽一掌,就得多烧一个钟头的柴。
- 先做火膛的口。 在常年来风的那一面,捏一条矮矮的通道,大约 25 厘米宽、25 厘米高——横竖各一大拃。顶要起拱,别做成平的;拱能扛住上面墙的分量,不塌。
- 往上垒墙。 用草泥一圈一圈往上糊,每圈大约一掌宽(10 厘米)厚。每一把泥都要用力按进上一把里——留下的气窝,日后就是一颗蒸汽炸弹。每垒完一圈,把表面挠毛糙再接下一圈,层与层才咬得住。一天垒到膝盖高就停手,晾一夜,等它硬得像豆腐干。墙一边升高一边慢慢往里收,朝着穹顶合拢。
- 搭喉口。 在大约小腿那么高(30 厘米)的地方,用干石头或厚陶片在窑膛里架一层桥,缝隙要留到能伸进一个拳头。陶器坐在这层搁板上,火苗从缝里往上走。缝留得抠门,火就憋死;架子搭得虚,整窑陶器就掉进火里。往上垒之前,先用全身的分量压一压它。
- 收拢穹顶,留出烟口。 接着一圈圈往里收,到齐腰高合上穹顶,最顶上留一个一拳宽的口(10–15 厘米)。把盖石搁在口边,半掩着。热气从顶上走,空气就从底下的口进来;进多少,由盖石说了算。
- 慢慢晾干,再烘透。 遮着阴干三四天。之后连着两天,每天在窑膛里烧一两个小时的小火,一天比一天大一点,让深处的水汽温温地走掉,免得一上大火,墙被蒸汽撑裂。会出几道头发丝细的裂缝——正常,不算坏。抹点湿草泥补上,接着干。
- 装第一窑。 把干透的陶器码在搁板上,码松一点,让火苗能在每件陶器之间、四周走动——要留出过道,别像装筐那样塞满。什么都不许贴墙;大件放低处,小件套在里面或架在上面。
- 点火——和坑烧一样的几道关口,只是坡更陡。 先在火口烧两个小时的小火苗:这是排汽阶段。只要烟口呼出来的气还觉着潮、还能让一片凉刀刃蒙上雾,就接着等。然后稳稳地加柴,一次一抱,绝不堆一大堆——因为黏土得温温地闯过"石英一颤"这一关:573 °C 上下,每件陶器里的石英颗粒会突然一起胀大一小格;赶着火闯这一刻的陶器,热的一面先胀、凉的一面后胀,胀得不匀,就裂了。你会听见窑开始喘气——火口传来低低的、匀匀的轰鸣,那是抽力在使劲。盯着窑膛里的颜色一路往上爬:暗红、亮红,然后是橘色。橘色就是你的目标。
- 保温、封窑、等。 让那团橘色的光守住一个小时左右——陶工管这一步叫保温,它让热钻进每件陶器的心里。然后停火,用泥板堵死火口,把盖石完全推过烟口,走开,整整一天。降温的路上,"石英一颤"还在等着,所以冷得必须和热得一样慢。等到手掌能贴在窑外壁上不烫了,才准开窑。
小心
- 潮的陶器会炸。 困在泥里的水一变成蒸汽,要占的地方差不多是原来的一千六百倍——陶器像颗小炸弹一样崩开,把邻居也毁掉。保命的法子:晾足一个星期,做贴脸测试(贴在脸上觉得凉,就是还潮——水离开泥的时候在偷走热),再加上开头那两个小时的温火。
- 潮的石头一样会炸。 河里的、湖里的、湿地里的石头,肚子里存着水;一上火就崩,四处飞滚烫的碎片。保命的法子:只用干燥高处的致密石头,或者自己用厚泥烧出来的搁条。
- 墙里的气窝会崩。 哪一把泥偷了懒,留下的空洞就会被胀开的蒸汽撑爆,烧到一半炸出个窟窿。保命的法子:每把泥都按实,每一层都咬紧。
- 升温太快,什么都裂——陶器和窑一起,就裂在 573 °C 上下那"石英一颤"。保命的法子就是纯粹的耐心:一次一抱柴,绝不因为等得无聊就烧一大堆。
- 开窑开早了,一窑好陶就这么毁了。 滚烫的陶器一碰冷空气,"叮"的一声裂开,听着心碎——那是倒着来的"一颤"。保命的法子:封满一整天。反正窑里的事,你也帮不上忙。
- 烫伤处处埋伏。 窑看着凉了,其实远没有凉;烫的泥和凉的泥长得一模一样。盖石好几个小时都是滚烫的,要用两根刚砍下来的青木棍去挪——生木湿得着不了火——千万别用手指。别让孩子靠近火口。
- 别养成吸干泥粉的习惯。 细细的黏土粉尘伤肺,伤得慢,也好不回来。和泥带着水干,搅料在露天做,洒了的用水擦,别把干粉扫得满天飞。
- 雨会把没烧过的草泥淋化。 窑烧过第一次之前,用树皮、兽皮挡着,或搭个棚子;烧过一次之后,墙自己就半是陶了,不怕风雨。
- 火会蔓延。 四周两大步之内的地面清到光土,水或松土备在手边,烧窑时人绝不能离开。
- 正在干活的窑裂了缝,不算坏。 每座窑一胀一缩都会裂一点;干活的窑,身上就是带疤的。两窑之间用同样的草泥抹上,接着烧。
- 烟从火口倒灌出来,说明抽力断了——要么风向翻了,要么烟口掐得太死。救的法子:把盖石挪开些,再用石板或土坎给火口挡住阵风。
原理
窑,就是一根学会了把自己的热吃回肚里的烟囱。它的全部本事来自两样东西:一台空气做的发动机,和一堵毯子做的墙。
先说发动机。热空气会往外撑,所以同样一口气,热的比冷的轻——这就是热气往上升的缘故。你的窑膛里立着一根滚烫的空气柱,正从烟口往外涌,像烟往烟囱上蹿。可走掉的空气得有人补,而唯一的进口就是底下的火口——于是那根往上升的柱子,就把新鲜空气从火膛里吸进来。这股吸力,就是抽力。火照旧离不开柴、热和空气——还是那个老三角——只不过这团火自己给自己拉风箱:烧得越旺,烟囱里的空气越轻;空气越轻,吸得越狠;吸得越狠,喂进火里的空气越多;空气越多,烧得越旺。火烧得越猛,喘得也越猛。盖石就是你搭在这个循环上的那只手:往上一推,烟囱被掐住,喘气慢下来,火就温了。这团火,你是从顶上驾驭的,不是从底下。
再说毯子。在火坑里,热量朝着敞开的天空散出去,就没了。你的草泥墙是塞满死空气的厚毯子——草烧掉以后留下成千上万个小气孔,而不流动的空气,是世上最不肯传热的东西之一。于是原本跑掉的热,现在留了下来;每添一抱柴,它的热就摞在已经存下的热上面。热会越攒越厚。火坑的 850 °C 和窑的 1050 °C 之间的全部差距,就是这么攒出来的。
那多出来的热,买到了什么?其实黏土早早就不再是泥了——500–600 °C 上下,锁在泥的颗粒本身里的那份水——不是你晾掉的潮气,是长在黏土身体里的水——被彻底赶走,从此这件陶器再也软不回泥:让它是泥的那味料,没了。可它这时还又酥又脆,像粉笔。到大约 900 °C 起,黏土颗粒开始在互相挨着的地方熔连——这个变化叫烧结——颗粒和颗粒之间生出细小的焊点,处处同时发生。火坑刚刚摸到这扇门;而窑里那团橘光多守一阵,焊点就越结越多,直到陶器敲起来像石头一样响。
最后一手:窑会用颜色把温度报给你。够热的东西都发光,而这光是一支诚实的温度计——暗红大约是 600–700 °C,亮樱桃红大约是 800–900 °C,橘色大约是 1000–1100 °C,再往上就偏黄了。要在背阴处或黄昏看,千万别在大太阳底下——白天的光会淹掉那点亮,骗你看错颜色。这样,你的眼睛里就揣上了一支温度计。
更进一步
- 今晚就练眼睛,不花一分钱。 黄昏时盯着营火的炭,把颜色大声念出来——暗红、亮红、橘色。这架梯子,和你今后烧的每一座窑里的,是同一架。
- 做几个试环。 搓几个小泥环,放在靠近火口、青棍够得着的地方——烧到一半勾一个出来,不用开窑就知道这一窑烧得怎么样。
- 让山坡替你干一半的活。 把窑挖进土坎里,让大地本身当后墙——省草泥,毯子还更厚,坡道也给抽力起了个头。古时候的窑,多半都靠着山。
- 这座窑就是那道门。 一座能干活的窑,可以烧真正的砖(砖再拿去盖下一座更大的窑),把石灰石烧成石灰,把砂子熔向玻璃,还能在块炼炉——那位炼铁的高个子亲戚——肚子里加热矿石。每样都有自己的指南,每样都从这只土箱子开始。
- 火坑的功课没有作废。 坑烧的每一道关口——晾一个星期、贴脸测试、排汽阶段、慢慢爬温——在这里照样管用,只是坡更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