帮一个孩子出生
手要干净，让孩子暖着、喘上气，让身体自己干它的活；再记熟那几件你必须亲手做的事——因为没人赶得及。
古往今来，几乎每一个降生的孩子，都是在没有医生的情况下生下来的。生孩子不是病，顺当的产程不需要什么高明的帮忙——这门活儿，身体比你懂得多。你的差事主要是：把东西弄干净，让孩子暖和，别去挡那些本来就顺利的事。
可"主要"不等于"永远"。有那么几个当口，等人来帮忙就等于什么都没做，因为那几个当口是按分钟算的，而没有哪个跑腿的能在几分钟里跑个来回。它们也写在这一页上——这正是你该现在读它的理由：在桌边，在清静的时候，而不是在半夜，屋里躺着一个害怕的产妇。
先弄清你面对的是什么。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，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凶险的平常日子。要母亲命的是三样：产后出血、帮忙的手带进去的感染、生不下来的孩子。要孩子命的是另外三样：头一分钟不呼吸、着凉、脐带断口进了感染。肥皂、保暖、耐心，加上你自己的一口气，几乎答得了全部，而且这些全都不要钱。只有一样——孩子生不下来——不是这一页给得了的；对那一样，答案是早早看出来，然后走。
你需要
- 干净的手 —— 这张单子上最厉害的一样，甩开其余的一大截。用肥皂或灰加干净的水搓，连指甲缝一起搓，一直洗到手腕以上。中间碰过任何别的东西，就再洗一遍。在产房里，脏手要走的母亲的命，比这本书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多。
- 一把当天煮过的刀 —— 断脐带用。产程一开始就把它整整煮十分钟，然后一直搁在盖着的锅里，用到那一刻才拿出来。上星期煮过、扔在抽屉里的刀，就是一把脏刀：让它干净的是煮加上煮完没碰过别的东西，而这两样里只有一样存得住。
- 两根扎脐带的绳，跟刀一起煮 —— 干净的细绳或窄布条，每根一拃长。
- 干净的布，比你以为的要多 —— 煮过、晒干、盖着放好。一块擦干孩子，一块干的裹它，一块包它的头，还要几块给产妇。
- 一个暖和、安静、清静的地方 —— 别透风，暖到你自己都嫌过分。这里的暖不是为了舒服。它是孩子的命。
- 烧开放凉的水 —— 喝的，洗的。
- 一个提前定好的计划 —— 真正的医疗在哪儿，夜里赶过去要多久，谁跑，谁留。趁大家都还好好的，现在就定。
- 别的什么都不要。 不要草药，不要偏方，不要什么"催生"的汤，什么都不许往里塞。这件事上没有哪种植物帮得上忙，倒有好几种害人。
步骤
- 临产之前：把计划定好，把布煮好，把"立刻就走"的单子背熟。 把下面"小心"那一节读到不看也说得出来。布可以先煮好、晒干、盖着收起来；刀等着。
- 产程一开始：煮刀和绳，把屋子烘暖。 然后洗手。
- 让产程自己走，你几乎什么都别做。 让她动、走、跪、摇、蹲——她身体要什么就由她。直立着动，通常比躺着强。水要常喝，一小口一小口。暖和、安静、人少。这样耗上好几个钟头是正常的，头一胎比后面的胎要久得多。慢，不等于不对。
- 洗手。洗完再洗一遍。 每一次碰她或碰孩子之前都洗。这一页你只带走一条的话，就带这条。
- 让孩子自己生出来——别去帮它。 先出来的是头，通常脸朝下，而且出得很慢。一只干净的手轻轻扶在那儿稳住它，就够了。绝不能拉孩子。 而且孩子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，绝不能压她的肚子——压一个装着孩子的子宫会把它压破，会要她的命。（等胎盘出来之后，这一条完全掉个个儿，揉她的肚子反倒成了救她命的事——见第 12 步。区别只在于子宫是不是空的。别的什么都没变。）
- 看见脐带绕着孩子的脖子，别慌，也别剪。 大约每四个孩子就有一个这样，几乎从来不碍事。用一根手指勾住它，轻轻从头上翻过去。要是紧得翻不过去，就别管它，让孩子连着它生出来——身子滑出来之后你再解开。孩子还没生出来、还没喘上气之前，绝不能剪脐带。 在它自己喘上气之前，那根脐带是它唯一的空气。
- 头出来了，肩膀却跟不出来——这一件是你的活。 头顶得紧紧的，像要缩回去，下一次用力也带不出什么来。脐带正被夹着，孩子只有几分钟，所以没有去叫人这一说——但你能做的事很多，而且一件工具都不用：
- 绝不能拉扯胎头。 拉会扯断孩子脖子里的神经，而且根本弄不出那个肩膀。
- 头一招，通常就成： 让她平躺，两个人把她的膝盖用力往上扳——一直扳到胸口上，大腿压住肚子。这一下把她的骨盆撬开一个角度，路就让出来了，光这一招就能解开一半的卡肩。
- 还不行，再来： 趁她用力，让一个人用拳头紧贴着耻骨上方用力摁下去——要低，是把孩子的肩膀往侧面推。绝不能摁在子宫顶上。
- 还不行，再来： 让她翻成手脚着地趴跪的姿势，就在那儿使劲。
- 每一招之间都让她使劲。别停。这些一分钱不花，而且这就是能做的全部。
- 手放低了接，做好滑手的准备。 刚出来的孩子是湿的，滑得吓人。手放低，凑近它落下来的地方，接在一块干净的布上——然后直接放到母亲光着的胸口上。
- 第一口气——它要是不来，就用你的气。 大多数孩子几秒钟之内就会喘气或者哭。要是没有：用力、麻利地把它擦干，搓它的后背和脚底。这一通狠擦几乎能叫醒每一个反应慢的孩子；把他们发动起来的就是这个搓劲本身。用干净布角把嘴里鼻子里的脏东西抹掉。绝不要把它倒吊起来，也绝不要打它——那是个老习惯，一点用都没有。
- 这么擦了大约半分钟还是不喘气，它就需要你的气，而且现在就要。 别一边叫人一边接着搓；在这个孩子仅剩的几分钟里，帮手是到不了的。你就是那个帮手。
- 让它仰面躺着。把头摆成脸微微朝上——不是下巴贴着胸，也不是头往后仰过去；脖子看上去应该几乎是直的。光这一下就把气道打开了。
- 你的嘴要罩住它的嘴和鼻子两个——新生儿的脸小得罩得住。
- 小口小口地吹——一腮帮子的气，绝不能是一肺的气。 它的肺只有两颗李子那么大，一口猛气就把它吹破了。你要看到的，是胸口刚刚开始起来，再多就不行。
- 胸口不起来，就是一点气都没进去——而没进去的气，什么用都没有。 这是常事，不是稀罕事，而且它有得治：把头再摆一摆，多一点或者少一点。再把嘴和鼻子抹一遍。确认你的嘴唇把两个都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一圈。然后再吹。让胸口动起来就是这件事的全部；胸口不动之前，你做的一切都不算数。
- 大约一到两秒一口——两口之间让胸口整个落回去。一边做一边给它保暖。有的孩子这么吹了好多分钟才回来，所以别停。
- 它自己喘上气了，或者哭出来了，就停。 然后擦干它、盖上、放到她胸口上（第 10 步）。要是又停了，就从头再来。
- 擦干、盖上、贴着皮肤抱。 把湿布拿走，换一块干的——湿布让人着凉，跟不盖一样狠。让孩子光着身子趴在母亲光着的胸口上，把两个人一起盖住，还要把它的头盖上。刚出生的孩子小、潮、身上没有多余的脂肪，也还不会好好打哆嗦；它散热快得吓人，而冷是悄悄弄死新生儿的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皮肤贴皮肤是世上最好的暖炉，而且不要钱。
- 脐带先搁几分钟，再扎再剪。 不用急：等到手指底下摸不着它跳了为止，因为还在那里头流的血是孩子的。然后在离孩子肚子两指宽的地方扎紧，再往外一拃宽扎第二道，用煮过的刀在两道之间剪断。扎到不渗血为止。断口上什么都绝不能抹——永远不能。 不能抹粪、不能抹灰、不能抹泥、不能抹油、不能抹嚼碎的叶子。那个断口是一个直通孩子体内的伤口，而粪便里带着引起牙关咬死（破伤风）的那种细菌。干净、干燥、敞着透气：它自己会在一两个星期里干瘪、脱落。
- 接着出来的是胎盘——让它出来，然后守住出血这一关。 通常几分钟之内就下来，有时要等到一个钟头。绝不能拉脐带催它 —— 一拉可能把子宫翻出来，那个死得快。把它留下来看一看：应该是完整的，像一块厚厚的深色圆盘。然后，它一出来就马上：
- 摸她肚脐正下方的肚子。你要摸到的是一个硬球，像一只结实的西柚。
- 要是软塌塌的，就用手掌用力揉，揉到它硬起来。 这不是安抚性的抚摸。这是狠的、有目的的，而且，被救回来的女人里，大多数是靠这一下救回来的。
- 要是它硬不住，就让她去撒尿。 憋满的膀胱实实在在地把子宫顶着，让它收不下去——这是子宫硬不起来最常见的原因，而把尿排空不花钱，也立竿见影。
- 头一两个钟头里每隔几分钟就查一次，之后也要常查。
- 头一个钟头之内就让孩子吸奶。 吸吮这件事本身会让子宫收紧——孩子吃奶，是给母亲的药，不只是它自己的饭。别等到谁看着饿了才做。头一口奶又稠又黄，是这个孩子一辈子最金贵的一顿： 别倒掉，别等什么"真正的"奶，也别拿水或蜂蜜顶替。它把母亲自己的防线送进孩子身体里。
- 然后歇着、暖着、看着。 两个人都盖好，让她多喝水，孩子常吸奶。要有人醒着，盯着出血盯上好几个钟头。出岔子大多出在头几个钟头，而且是悄没声地出。
小心
- 立刻就走——大出血，产前产后都算。 血一块布一块布地浸透，或者一直流、不见慢下来，这是要母亲命的头号杀手。趁有人去跑腿：把子宫揉硬成球，让她去撒尿，让孩子吸奶，让她平躺，给她保暖。这些和去求助，两边都要做——绝不能拿一边顶另一边。
- 子宫已经硬得像个球，她还在流血，就找撕裂口。 头胎大多会把下面的皮肉撕开，而一个在流血的裂口，任你把子宫揉出花来也不管用——它是个伤口，它要的正是《清洗并盖好伤口》里说的每个伤口都要的东西：一块干净的布，直接、用力地按住，一直按整整十分钟，中途不要掀开看。掀开布查看，血就又流起来了。 而在产房里——人人都吓着了，人人都盯着——掀开看恰恰就是你最想做的那件事。这十分钟按完还是浸透的裂口，或者很大的裂口，或者一直裂到肛门那边的裂口，都要真正的医疗救治。
- 立刻就走——抽搐，还有抽搐之前的那些先兆。 怀着孕的、正在生的、或者产后六个星期之内的女人抽搐，是真正的急症——危险绝不是孩子一生出来就结束了，而以为它结束了，恰恰就是产后那一星期里害死女人的原因。它先给的先兆是：头疼得厉害、压不下去，眼前发花或者有黑点，脸和手肿起来，上腹部疼。趁有人去跑腿，以及正抽着的时候：绝不要摁住她，也绝不要往她嘴里塞任何东西——不许塞勺子，不许塞布，不许塞你的手指。她不会把舌头吞下去；你只会磕断她的牙，或者堵住她的呼吸。把硬东西挪开，给她的头下垫软的，让它抽过去。抽完了，把她翻到侧躺，好让嘴里的东西流出来，而不是流下去。
- 立刻就走——先出来的不是头。 先露出来的是脚、屁股、手、肩膀，或者一段脐带。要是脐带先出来，它正被夹着，孩子的血路正在断：让她膝盖着地、胸口趴下去、屁股撅起来，一直保持这个姿势，能做到的话就这样上路。
- 立刻就走——产程走不动了。 使劲使了好几个钟头却毫无进展，说明这孩子可能过不去，这里没有任何办法能改这件事。再多的耐心和姿势也拗不过骨头。（这跟第 7 步的卡肩不是一回事——那一个是头已经生出来了，那一个你自己动手，立刻动手。）
- 立刻就走——过了一个钟头胎盘还没下来，或者下来的是破的、不完整的。
- 立刻就走——产后几天里母亲发烧，或者下面流的东西有臭味，或者肚子一碰就疼。那是里头感染了，而那正是脏手弄出来的。
- 立刻就走——脐带断口发起火来。 红从断口往肚皮上扩散、流脓、有臭味，或者孩子发软、不好好吃奶、抱着觉得发烫或发凉。脐带感染要新生儿的命要得很快，而且只要看，谁都看得见。每天看。
- 绝不能为了催生去压她的子宫顶 —— 就是你在她肚脐上方摸到的那个高高的圆鼓部分。这是个老的、常见的、能要命的习惯，它会把子宫压破。有两件事不是这个，而且两件都安全：为了卡肩，用一只拳头贴着低处、耻骨正上方摁（第 7 步）；以及胎盘出来之后揉那个空了的子宫（第 12 步），那一件是救她命的。禁地是还装着孩子的那个子宫的顶上。
- 绝不能往她身体里塞任何东西 —— 不许伸手，不许塞草药，不许塞布，不许灌油。
- 绝不能拉孩子，也绝不能拉脐带。
- 安静的屋子不是偷懒的屋子。 这一页大半讲的是不要做事。手干净、孩子暖和，把"什么都不做"做得漂亮，这就是这门手艺。插手让人觉得自己在帮忙，其实大都不是——只有这一页明明白白叫你动手的那三处除外：卡住的肩膀、那口气，还有出血。
原理
出血。 胎盘剥下来之后，会在子宫里留下一个巴掌大的血淋淋的创面，供着它的正是喂了孩子九个月的那几根大血管。凝血这回事，对这样一个创面来说无论如何都太慢了。把它关上的是肌肉。子宫是一个厚厚的肌肉口袋，它一收缩下去，就把那些血管一根根夹死在自己的壁里——身体拿自己做的止血带。硬成球的子宫是关上的子宫；软塌塌的子宫是一个开着的水龙头。这就是你要揉她肚子揉到发硬的全部道理，是憋满的膀胱危险的全部道理（它把口袋撑开，让它关不上），也是要让孩子去吸奶的全部道理：吸吮送出的那个信号，正是让肌肉夹紧的信号。头一个钟头里吃奶的孩子，为它母亲做的事比为它自己做的还多。
感染。 生孩子在里头留下一个大敞的伤口，又剪断了一个新生儿的脐带——那是第二条敞开的路，直通一个还没有自己防线的孩子体内。手上、刀上、布上、粪上的细菌不是自己杀进去的；是被带进去、被放进去的，放在它们这辈子能碰上的最暖和、最好客的地方。所以肥皂和一把当天煮过的刀，比你能学会的任何本事都管用；所以断口上什么都不许抹。几百年来，那些在一场顺产之后几天里害死女人的高烧，是爱她们的人亲手带进去的。
冷。 新生儿是天底下最不擅长存住热的形状：小、湿透、几乎没有脂肪、头很大、按体型算皮肤大得离谱，而且还不会像你那样打哆嗦。它产不出多少热，却在朝所有方向同时漏热。一块湿布，或者一个光着的头，就够了。而冷看着一点都不像急症——孩子只是安静下来、不动了、不吃了，看着就像一个乖孩子在睡觉。
那口气。 孩子在子宫里从来没有呼吸过；它的血是从脐带上喂过来的，它的肺折叠着，装满了液体。出生就是它必须换一套系统的那一刻，而头几口用力的呼吸，正是把那些液体挤出去、把肺头一回撑开的东西。大多数孩子自己就做了。少数会卡住——而一个卡住的孩子，就只剩血里已有的那点氧，那大约是几分钟，多一点都没有。擦和搓，是冲一个只需要叫醒的孩子吼一嗓子，而它能叫醒大多数。但一个真正卡住的孩子，是吼不醒的；它需要有人替它把头几口气做掉，因为它自己做不了；而肺一旦撑开、血里重新有了氧，身体通常就接管过去，自己往下走了。这就是你的气要小的道理：你不是在把一个胸腔灌满，你是在把它撑开。这也是这个当口没有人去叫人的道理。一个不呼吸的孩子大约有四分钟。该发生在它身上的事，早在跑腿的够着任何人之前就发生完了——所以站在那儿的那个人，就是世上仅有的帮手，而吹气，就是"帮忙"这两个字的全部内容。
还有那一件，知识赢不过。 有时候孩子就是过不去，或者胎位不对，或者脐带先出来。这里没有什么聪明、草药、姿势或者胆量治得了这些；它们对历史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，就是致命的，对谁都一样；它们今天不致命，仅仅因为真正的医疗存在，而且够得着。知道这一点不是认输——它是这一页上最有用的东西。这里其余的一切，挡住的是那些本来可以不死的死法。剩下的，是一条路、一个计划，以及早点动身。